我叫李华。
木子李,中华的华。
就是那个不通英文还总爱交洋鬼子朋友的那个李,那个华。
打从记事起,我耳畔最盛的,便是旁人的咂舌调笑:华子,你这名儿掉地上,怕是都没人捡。
起初,我浑不在意。
姓名承自父母,土不土,俗不俗,自然轮不到旁人置喙多言。
可同龄娃子间直白无忌的嬉闹嘲弄听得多了,我也不得不承认,我的确心生了几分芥蒂。
我甚至暗里怨过早逝的母亲,村妇总说她一介女流之辈,名字亮堂,唤作明珠。
怎么偏给独子取了个寡淡无奇,半分吉利彩头也无的“李华”?
再后来,日子慢悠悠淌得无波无澜,那点微不足道的埋怨,也跟着我踏入初中。
初中的我如雨后新竹,节节猛蹿,转瞬便长到一米七。脸上婴儿肥褪得干净,眉骨渐显,肩背也宽了些,渐渐有了能撑起老李家门户的模样。
也正是这时,我才咂摸出这名字里的别样滋味。
李华,多寻常多安分的两个字。
这让人想到灶台上的粗瓷碗,田埂上的狗尾巴草。前者能盛粗粮,能经得住摔打磕碰。后者则不用人费心浇灌,风一吹就扎根,雨一淋就往上长。
李华,犹如一句早早写就的预言,定了我往后人生的走向。
一辈子平凡度日,普通到底。
我很清楚,我既没那份奔赴远大前程的狠心,也没拔尖出头的能耐。我成不了鸡群里的鹤,更别提成什么人堆里的龙凤,从这穷山沟沟往首都去闯天地。
所以泯然众人,高中一毕业便寻个营生糊口的活计。车厂上工也好,奶坊送乳也罢,只管踏实干活攒钱。
年岁到了,托媒婆牵线娶妻生子。直至最后归于尘土,若旁人提起我,能随口说句“人不错”“人还行”,我便觉得,这辈子也算值了。
不是人人都要当故事里的主角,不起眼的寻常配角照样能过得有滋有味。
只是我万万没料到,老天爷似乎并不这么想。
于是他和我开了三个玩笑。
第一个玩笑,十四岁那年,我们老李家只剩我一人。
被拐卖进深山的母亲意外早亡,死在了我尚在襁褓中的年纪。
贪财好色、只知享乐的父亲和村头王寡妇苟且偷情,被在外务工的寡妇老公抓个正着,一锄头见血,死在了寡妇的床上。
因爷爷本性浪荡,而积怨成性的奶奶心性阴毒,将妒火尽数发泄旁的女子。最后难逃报应遭了天谴,被折磨致死,恰恰好就死在了她正好一百岁的那天。
第二个玩笑,在我被新家庭收养,以为终于摆脱厄运、重获新生的第二天。
我得知了新家庭收养我的真正目的——
等养我到初三毕业,便会把我卖去化工厂做那短命学徒。赚来的五万元,将全部用于教育自家亲生儿子。
第三个玩笑,我考出全市第三、全县第一的成绩,又借母亲旧日相好搭桥,在升学宴当天引来了市长的赏识青睐。
在他收养我的第二天,反手将收养我的一家人送进了牢狱。
也正是这天,市长赋予了我一个全新的名字。
李剪水。
水善折物,亦能断情。
从此过往腐烂无名,世间再无那平庸无能的孤童李华。
只剩万般光芒加深的市长独子,李剪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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