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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吵了整整一炷香。

从谁该去死，吵到谁花的钱多，又吵到谁干的活少，

最后吵到当年卖我那件事上，来来回回像条狗追自己的尾巴。

小童站在我身后，小声问：

"副使，要不要把他们赶出去？"

我摇了摇头。

让他们吵。

吵得越透，我心里那根十五年没拔干净的刺就越松。

娘吵到最后，突然跪下来，冲我磕了一个头，声音变了一个调，又甜又软：

"闺女，不，谢仙长，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"

"当年的事，全是你爹一个人干的。"

"你去粮铺那天，我在灶房哭了一夜，是他不让我去接你。"

"后来逃荒也是他拿主意，我一个妇道人家，能怎么办？"

她说着说着，眼泪又出来了，不多不少，刚好让人觉得可怜。

"你要是非得一命换一命，让他去。"

"他欠你的，比我多。"

爹的脸"唰"地白了，手指头点着娘的鼻子哆嗦：

"你、你说什么？"

"我说让你去。"

娘抬起头，眼神冷得我都愣了一下。

十五年的夫妻，说翻就翻，连皮子都不要了。

爹喘了两口粗气，突然也跪下来，冲我磕头：

"仙长别听她的，她跟隔壁老刘有一腿，这事全村都知道，她巴不得我死，好跟老刘过日子！"

娘尖叫着扑过去抓爹的脸，两个人滚在地上，扯头发，掐脖子，像两条争食的野狗。

妞妞躺在旁边，被撞翻的薄毯盖住了半张脸，没人扶她，没人看她。

我蹲下来，把薄毯掖好。

她的眼睛半睁着，浑浊得像一潭死水，但看见我的时候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
"姐姐。"

声音细得像蚊子哼。

"小时候，我在你家灶房地铺底下捡到过一个布老虎。"

"姑姑说是垃圾，让我扔了。"

"我没扔，藏在枕头底下了。"

她停了一下，喘得很费力：

"后来我才知道，那个灶房，是你睡过的地方。"

我没说话，把她的手塞回毯子里。

她的手冰得吓人。

"姐姐，他们不会来换我的。"

她笑了一下，嘴角咧开，露出干裂的嘴唇。

"我知道。"

"我从小就知道，他们养我不是因为喜欢我。"

"是因为我听话，能干活，以后能换彩礼。"

"跟养你一样。"

"只不过你是六十文，我贵一点。"

我的鼻子猛地一酸。

十五年了，我以为自己够硬了，以为坐上这个位子之后什么都不会再疼。

但她这句话，比当年那一巴掌还重。

他们不是不爱我。

他们谁都不爱。

他们只爱能换钱的那个。

身后的吵架声突然停了。

爹从地上爬起来，整了整衣裳，声音恢复了那种精明的平静：

"仙长，我们商量好了。"

"谁都不换。"

我缓缓站起来，转过身看着他。

"她是我哥的闺女，不是我亲生的，我没义务。"

娘也从地上爬起来，抹了一把脸上的抓痕，接话：

"我也没义务，我连个名分都没有，凭什么让我死？"

两个人站在那里，像一对无事发生的陌生人。

中间躺着妞妞，呼吸越来越浅。

我低头看了一眼生死簿。

妞妞的命灯，灭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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